我生戊午,即1918年。今岁次丁亥,2007了,屈指一算,方知自己已是行年90之岁了。因而自忖,这90年的宝贵时光,我都做了些什么?于国于民,有值得提起的贡献吗?真笔
想来想去,左算右算,没有好答案,还只能是一句尽人皆知的话:当上了“红学家”,写了若干部研《红》著作。如此而已,岂不愧哉。
我立刻就又转念自慰,心说:曹雪芹不是早就说了:“实愧则有余,悔又无益之,大无可奈何之日也。”
——谁知,这想法不正确了。开年得到的一份珍贵大礼,是两位领导人的手札,赐函不但没有批评我的90年的虚度,而且还对我的“红学”研著工作给予了热情的鼓励和关切。这使我惊喜意外,不觉平添了志气与信心:我还应该继续努力振奋,不可以“老”自居,还有很多未完工作必需进行,绝不是偷懒图闲的俗念可以占据我的心头。我们民间的一句话,叫做“双喜临门”,拆封循诵,乃觉得古语“蓬荜生辉”,嫡真不虚。
我不禁想起那副传统的春联: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。”
于是我又回想到十年前的事。那是1998年之冬,由十三个文化、教育单位联合举行大会,为我80岁祝寿。中央统战部发来贺函中有一段贶词云:
八十高龄的周汝昌教授,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红学研究。在红学领域起到了承前启后、继往开来的历史性作用……
这也曾使我感奋不尽。如今前后辉映,厚幸殊荣,何其多福之满门耶!
然而,我很晓悟,这“门”不是我家寒舍的门庭之义,而是普天下知识分子学人志士广大门庭之福分。
国家领导人对于像我这样年迈衰残之辈尚且如此重视、关怀、鼓励,其余又何待列举乎。
“红学”是什么?有人至今不解,纠葛不清。其实“红学”就是中华文化学。
《红楼梦》一部书,凝结了我们几千年文、史、哲的大智大慧的精髓,体现表述了中华人精神境界的真、善、美的三位一体,融会和谐的伟大瑰丽的文采风格和艺术造诣,其所以获得如上所述的珍重,不是偶然的。而如今自幸的是:我与亡兄祜昌二人,自1948年为始,至今整整60年的艰苦奋斗,没有得到任何个人或单位的支援协助,独立完成了一部五百万言十卷本的《红楼梦》大汇校工程,初步“写定”了一个比较最为接近作者曹雪芹原著真笔的大体可以信赖、足供参考研究的新校本。初由河南海燕出版社鼎力印制问世,如今又得到人民出版社的重视而予以同时新版发行,于是我上文所说的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”的那个“福”字,已然是我们这个新时代新内涵的意义了——我这个文化学术工作者在90岁开年所感受到的,是那种与旧社会旧意识大大不同的“福”!
此外,今年所得贱辰重礼,有一份与众不同的,是来自厦门大学美术系李维祀教授给我铜铸的造像一躯,让我惊喜望外,不胜慨叹天涯比邻之厚谊。这座半身像,真是形神兼备,你从四面八方、高低俯仰而观之,可谓无处不像,“惟妙惟肖”。然而却更有一种气象风神,并非一个“像”字了得——其像:双手捧茗碗,左食指翘于杯上,是我的习惯姿态。头微右侧,双目微合,若有所思。我本体弱,然此像不孱不薄,反有一点厚重气质。同时又有潇洒自得、宁静无求之趣。于是见者无不称绝,以为再难更佳传我这衰迈之人了。因立刻赋诗,并我感切之衷,诗是不佳,但出于真情恳切。也赧颜录于篇末,以供识者方家一粲,或有友声,未可知也。其句云:
感君为造书生像,高手精金得真样。
颊上三毫毛发动,神情一点更居上。
安置棐几座转尊,与我为俦日相向。
我年九十正三春,清明佳节来珍贶。
迢迢五千里路长,路长未及深情尚。
我以何德蒙厚爱,自忖惭衷问天降。
吁嗟乎真笔
人生意气贵相投,有缘何必居邻巷。
年年水仙挹清芬,时时默念祷无恙。
像入零斋方半晌,拙诗已作心迴荡。